读毕黄廉捷的长篇小说《喜隆桥边》,在我印象中,便留下了“流畅”二字。小说中的困境,犹如阵雨,骤然而至,又迅疾散去,并未构成持续的情感阻滞。读者似乎鲜少需要在情节节点处为人物命运驻足深忧。这种阅读上的顺畅感,固然与作者黄廉捷先生娴熟的文笔密不可分,但文字技巧显然并非唯一要素。细究之下,文本内部至少在两个层面进行了巧妙的“省略”处理,使得读者能够自然地滑过那些可能引发滞涩感的部分。以下试从“人情”与“语言”两个维度展开论述。
“轻拿轻放”叙述艺术突破传统叙事模式
小说在处理人物关系,尤其是代际关系时,呈现出一种对传统叙事模式的突破。在许多返乡叙事中,父辈往往是主角回乡创业道路上的第一道关卡,他们或因不希望子女“没出息”而反对,或因期待过高而施加压力,构成情节发展的内在张力。然而,《喜隆桥边》却有意“放开”了这一传统设定。陈大阳的回乡创业,不仅未遇长辈阻力,反而获得了来自家庭与亲友圈层的积极支持——父亲提供启动资金,父母支持回乡养鱼,长辈与技术员引荐把关,父亲最终对婚事表示尊重。这种“人情”的顺畅流转,为主角提供了坚实的情感支持与道德后盾,其创业的“底气”便源自于此。
然而,若因此便断言作者只会描绘一帆风顺,则有失公允。书中对父辈关系的处理,也并非全然回避矛盾。作者精心设置了一段关于陈父陈仁威的往事:当年修堤坝时,因黎大南交接不清导致陈父翻车受伤,落下病根。陈母明确表态:“这个事得记在黎大南的身上,黎大南当这个书记是不合格的。”这段往事的叙述极为详尽,从运土方细节到责任归属,再到后续处理,脉络清晰,责任分明。它在情节结构上无疑构成了一个潜在的“困难”与“矛盾”,引人思考历史遗留问题如何影响当下。
值得注意的是,这段看似清晰的“旧账”,最终却在父母与子女关于婚事的轻松交谈中淡然化解。从情节结构上看,这似乎是一种“重拿轻放”的处理。但读者在阅读时却感到顺理成章,其关键在于这种矛盾处理方式的高度真实性。现实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许多纠葛,往往就是“说大就大,说小也小”。在利益与情感的天平上,各退一步或各进一步,结果迥异。前文已展现出对儿子事业的支持,父母自然不会因陈年旧事而刻意阻碍儿子的幸福。这种“轻放”,恰恰体现了作者对“人情世故”的深刻洞察与娴熟把握。作者并非不能写冲突,而是有意识地避免了制造难以收场的尖锐对立,选择了“平平淡淡才是真”的叙事策略,这或许正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体现——将复杂的人情世故处理得圆融通达,本身就构成了文章的魅力。
诗性语言为叙事注入节奏感和美感
《喜隆桥边》的语言风格,是理解其“流畅”感的另一把钥匙。黄廉捷先生身为诗人,其小说语言自然带有诗人笔触的印记。文本被评价为“像散文诗一般”,这种朴素中蕴含秀丽、自然中不失讲究的语言,在很大程度上缓冲了创业这一现实题材常带来的沉重感。
具体而言,作者在景物描写上不吝笔墨,力求传神,如“四方鱼塘纵横交织,如一块块豆腐”;在饮食描摹上细致入微,甚至不惜用大量篇幅罗列敬老宴上的丰盛菜肴:“乳猪、莲藕汤、脆肉鲩、乳鸽、白灼虾、生菜、蕉蕾鸡丝粥、鱼饼、炒福寿螺、香菇”,营造出一种生动的生活气息。这些看似“无用”的铺陈,非但未使情节停滞,反而因其舒展、清爽的特质,为叙事注入了节奏感和美感。
书中语言的魅力不止于此。细节处往往别有韵味,如咖啡书屋开张时,七伯品尝咖啡后的反应:“苦,比艾草汁还苦,外国佬的东西,没茶好喝”,虽皱眉却舍不得放下,还想带回家。这一小段,虽未直接描绘新农村建设,却微妙地折射出传统观念面对新事物时的复杂心态与村庄的变迁轨迹。又如那个“熬粥”的比喻:黎秀芬筹办敬老活动前心绪不宁,作者写道:“就像煮一锅粥,你想早早煮好,试了几次,米还是生的……只有将心放下,慢慢来,小火慢熬,粥就好了。”此处以“慢”喻“急”,看似矛盾,实则蕴含生活哲理,使读者在认同比喻的同时,也更能理解后续问题的顺利解决,避免了情节的突兀感。
此外,小说中对地方方言的运用也颇具匠心。喜隆村作为广府、客家、潮汕人杂居之地,小说中自然融入了大量粤语词汇,如母亲骂儿子的“你这衰仔”、“真是生仔无用,心向外生”,陈大阳的“我们也想‘拉埋天窗’,但还不到时候”。这些方言的使用,极大地增强了文本的生活气息和地域特色,尤其是在饭桌等日常场景中,显得格外亲切自然。然而,在需要表达严肃立场或进行价值判断时,如“黎大南当这个书记是不合格的”,则切换回书面语。这种“该烟火气时亲昵,该算账时冷峻”的语言策略,可谓是“公私分明”,有效服务了叙事节奏与情感表达。
于“省略”处见真章
可以说,长篇小说《喜隆桥边》所呈现的流畅阅读体验,绝非只是作者对现实困境的刻意回避或简化处理,而是一种在“人情”与“语言”两个层面精心构建的艺术效果。这背后,是作者黄廉捷先生对乡村社会肌理与人性复杂的深刻洞察,以及其高超的叙事驾驭能力。
通过对传统返乡叙事中父辈障碍的消解,作者将“人情”的温暖与支持置于核心位置,为主角陈大阳的创业之路奠定了坚实的情感基础。这并非否定冲突的价值,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具建设性的视角——展现人与人之间积极互助的可能性。而对于历史遗留的矛盾(如陈父的旧伤),作者采用了看似“轻拿轻放”实则充满生活智慧的化解方式。这种处理,一方面避免了将冲突戏剧化、绝对化的倾向,另一方面也精准地捕捉到了现实生活中许多矛盾并非非黑即白、往往能在人情世故的流转中找到平衡点的真实状态。它体现了一种东方智慧的“中庸”与“调和”,使得叙事在保持现实感的同时,不失温度与弹性。
与此同时,作者对语言的锤炼同样功不可没。诗人身份赋予了黄廉捷先生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和一支描绘美的笔。他运用诗性、朴素而富有韵味的语言,将现实题材的沉重感进行了有效的“稀释”与“转化”。无论是“豆腐”般的鱼塘,还是敬老宴上琳琅满目的佳肴,抑或是七伯对咖啡的品评、“熬粥”的比喻,这些充满画面感与生活气息的描写,不仅丰富了文本的质感,更在潜移默化中调节了叙事节奏,舒缓了可能出现的紧张感。特别是对方言的精准运用,不仅增强了作品的地域特色与真实感,更在“烟火气”与“书面语”的切换中,展现了作者对叙事分寸感的精准把握——何时需要亲昵自然的口语拉近距离,何时需要冷峻客观的书面语定调立论,都处理得当。
因此,《喜隆桥边》的“流畅”,其深层机制在于作者对叙事元素的“省略”与“转化”。他并非省略了现实中的困难与复杂性,而是巧妙地将其“省略”于情节的显性冲突之外,融入于人物关系的温情脉脉、日常生活的细微肌理以及诗意语言的含蓄表达之中。这是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叙事策略,它允许读者先沉浸在故事的整体氛围和人物命运的顺遂之中,然后在那些被“省略”或“轻放”的细节处,自行回味、体悟那些未曾言明的张力与深意。这是一种“留白”的艺术,它给予读者更大的想象与思考空间,使得现实主义文本在保持其社会关怀的同时,也具备了文学性的厚度与韵味。
总而言之,《喜隆桥边》以其独特的叙事策略,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审视当代乡村现实与文学表达的有趣样本。黄廉捷先生并未选择激烈冲突或宏大叙事来描绘回乡创业的艰辛,而是以一种更为内敛、温润的方式,聚焦于“人情”的暖流与“语言”的诗意。这种对“流畅”的追求,并非对现实复杂性的妥协,反而体现了一种更为成熟的叙事智慧和审美取向。它提示我们,优秀的现实主义写作,并非只有一种刻板模式;在直面现实的同时,如何通过精妙的叙事技巧、对人性深刻理解以及优美语言的表达,来化解沉重、传递温暖、引人深思,同样是一种值得高度评价的艺术成就。《喜隆桥边》的成功之处,于“省略”之处,同样可以见出生活的真章与文学的匠心,既为读者带来愉悦的阅读体验,亦是为当前的乡土文学创作提供了一份别具一格的创作样本。
作者简介:连学乐,中国大学生,珠海市香洲区作家协会会员,研究方向为中外现当代文学、文化与文学。
现就读于珠海科技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
中国诗人郭道荣(步缘)博士“澳门文学研究”课题组骨干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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