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夜，几乎不眠。
一闭眼，就是那位重伤的老太太躺在病床上的画面——二十多年前那场交通事故留下的创伤，身体、心理上的，至今未愈。
那一刻起，她再离不开双拐和轮椅，生活仿佛按下了暂停键。而无证驾驶且负全责的肇事者，却奇迹般“消失”了。
不仅刑事，连生效民事判决也迟迟未执行。据家属说，肇事者并非“无力”，而是不愿。这样的态度，对于已经承受巨大伤害的家庭无疑是二次打击。
时隔多年，该案在今年四月份启动了刑事立案，但进展却让被害人家属心焦。一次笔录之后，肇事者轻松获得了“自由”—— 取保候审。
于是，他们咨询了不少律师，也跑了多个部门，得到的答复耐人寻味——虽已刑事立案，但能走多远不好说。
被害人年过七旬，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重伤后长期卧床，前几年又查出绝症。两次化疗后痛苦到难以忍受，去年差点离世。她的女儿辗转找到我，一句话就戳到人心窝：
“因为这件事，老人临走都闭不上眼。”
这是一场复杂的法律困局。审判与执行交织，民事与刑事交叉，可能还不止一个罪名。调查取证需要时间，法律适用也要斟酌，还存在着“为何当年没有立案”等一系列问题，都需逐步核实厘清。
但家属的期待却如此简单：只求老人在离开前，能等来一份正义。
为了这个沉重的心愿，我们没有理由退缩。
约半个月前，我专程走访了当地相关部门，核实情况发表意见，并提出与负责人面谈的建议。接待人在请示后回复可以安排，可最终，我们所期待的沟通未能实现。再联系承办人，只回复“等消息”。
律师当然可以等，可被害人呢？她等得起吗？
倘若有紧急情况无法见面，我们也愿意配合，但至少也会有个回复吧。沉默，让刚燃起希望摇摇欲坠。
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抹把脸就赶往高铁站。考虑本案的复杂性，我安排了团队刘律师陪同。
结合多方反馈的信息，这两天我们陪同家属向检察机关提交了书面材料，并分别联系、走访了当地综治、法院和上一级督察。
庆幸的是，我们并没有被拒之门外，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都非常耐心，虽然不免一番较为激烈的探讨，最后都表示会核实、汇报。
特别是当地人民法院的同志，一边了解情况，一边感叹律师不容易。看到我大汗淋漓的，还主动给我们拿了瓶装水。这是在接手本案后，第一次感受到的司法温暖。
迟到的正义非正义？那类似陈年积案的当事人，他们苦苦追寻的又是什么？
被害人的女儿只有小学文化，想起她查询Ai后皱眉提问的样子，有点好笑又让人心酸。家中姐妹都外嫁了，只有她守在父母身边。去年母亲病危，正是有她和她老公的不离不弃、精心照料，老人家才转危为安。
在她羸弱身体里，藏着一颗善良而坚韧的心。
我常说法渡有缘人，就凭这份孝心，我们也要全力以赴。
在等待返程高铁进站时，我们接到了办案单位愿意沟通的消息。犹豫三秒，还是抱歉地推迟了明天的安排，是一位之前说好见面的老领导。没办法，从那年办理了中央批示的案件后，我已经习惯了年办案量个位数，甚至是1。
这个案子算不上重大，但它却是司法实践中“有理而无力”一个缩影。该案能否依法处理，不仅关乎迟到的正义何时回归、重伤的被害人能否瞑目，更检验着当地司法机关政绩观的真实落点。
我们始终相信，国法会为善良的人点亮心灯。
而正义，也不会让即将耗尽生命的等待徒劳。
希望这份迟来的正义，能赶上渴求它的最后时光。
本文作者：香港每日电讯 法律顾问 张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