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路经巩义,都不由向着芝田镇的方向多看几眼。知道的人都禁不住深情南望,那里沉睡着北宋王朝的七个皇帝,浓缩着中原政权最后的枝繁叶茂。
这是中原政权黄河文明中,最为自豪、最为骄傲、最为自信、最为伤心的最后一幕。
她的温馨,体现在夺取政权后的赵匡胤和掌握兵权的将军们的深厚情谊。翻看中原历史,黄河流域的政权更迭后,每个朝代的开国功臣能够善终的屈指可数,而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兵不血刃,用"杯酒释兵权"的温情,于两场欢宴中,分别解除了不同将领的不同兵权,并用"多积金、置田宅,一遗子孙"的承诺,让他们离开官位,回家经商,开启了大臣和将军们的置钱生活,从而带领着北宋军民,迈进了一个逐步殷实和繁荣的朝代。
中国四大发明,有三个诞生于北宋。指南针的发明,开启了海上丝绸之路、火药的运用,带来了军队的兵器发展和对航天的启迪,早于欧洲四百年的印刷术,给当时官方文书和宋词曲牌的印刷,带来了革命性的飞跃。
岁月沧桑,这些曾经的文明和发展,都已被收进了历史黄卷,它们或成为名画,让人无限联想、它们或深埋地下,让人感叹黄沙,而唯一使我们离开开封就可以回到曾经的现实,追逐到历史和岁月痕迹的,便是这些屹立至今的皇陵石刻。
这些石刻,就是活着的历史脉络。从赵匡胤的永昌陵,到宋仁宗的永昭陵,四位皇帝,半个世纪的经济发展,见证了神道两边石像生一小一大、一瘦一强。对比两个陵寝的石刻,它不仅印证了北宋经济的逐步繁荣、国力的逐步强盛,还印证了石刻刀法技艺的逐渐娴熟。
北宋经济实力的整体提升,带来人才储备的稀缺。宋太宗开始大力发展科举选士,而后四大书院蓬勃发展,科举考试如日中天。前有寇准、后有包拯,鼓励人民读书,杜绝宦官干政,运用文人治国,一个个名臣、名相、书法、绘画大家,走上了历史舞台,儒家文化,辉煌了一个绝无仅有的北宋王朝。
面对中国复杂繁多的姓氏渊源,北宋用文化的形式将他们分门别类。因而《百家姓》由官方推出,它规整了姓氏顺序,融入了礼制教育,使初学者易背,而且朗朗上口,从幼学就引导我们认识自己的姓氏根脉,成为区分姓氏家族繁衍生息的发展名片而镶嵌在国人的脑海之中,使个人的发展,融入了"姓氏家族"大的环境之中,其获得的荣誉,可以载入"家族"并在历史中流传,继而成为一种无形的鞭策和力量,鼓励并制约着个体在"朝堂"和"江湖"上的闯荡。
舒缓、庄重的宫廷礼乐是中原政权中最为重要的礼仪文化之一,而北宋则解开了这种束缚,使其越过了皇宫屋顶,漫过宫城外墙,冲过御街,沿着中山路飘然南下,在州桥夜市边的"瓦栏、勾肆"里与民乐相会,互溶了乐舞和宋词曲牌的旋律,而后飘进东京蜿蜒不眠的辉煌夜市,化为彻夜不息的炊烟篝火,书写着中国中世纪的音乐盛典,使世界音乐之都的光芒,反映着汴河文化的浪漫。
无数词人在"勾栏、瓦肆"里穿梭,中国的第一张银行汇票"交子"在这里开出,海上"丝路"运过来的食品"佐料",在东京的夜火美食中"狂欢"。这里不但有专业的词作家,还诞生了专业的音乐经纪人,其个性的张扬、情感的浓烈,终酿造成了一曲曲浓烈的佳酿,弥漫在夜幕低垂的汴河两岸,使国人一日两餐的习俗,变为了一日三餐的生活快感,继而留存于民族记忆的深处……。
即使时光逾越千年,春花秋月何时了的邓丽君嗓音,依然使宋词充满伤感。
150万的东京人口,夜深繁盛的"勾栏瓦肆",十一处洗浴遗址的传说,相国寺里的钟声悠远……北宋,其经济繁荣和各行各业的生意兴旺,由此可见一斑,这在世界国都的发展中,也是屈指可数。
我们原本就是一个喜爱歌舞的民族……
当大汉"虽远必诛"的豪迈誓言,演变为北宋"大晟乐"的百媚千娇,缠绵、柔顺的曲调,成为了黄河文明中的音乐之魂。一首首词牌带着宋词的意境留在了大河的记忆深处,汇成了后世文学与音乐文化中的情感梦境,使"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初心,回目为"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贯通而成为"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坚持。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里所说的人生三种境界,皆出自宋词。
北宋,是黄河流域第一个使用儒家文化治国的王朝,她用"仁爱"的大旗,刷开了"柔情似水、浅酌低唱"的月夜狂欢、用"愿花常好、人常健、月长圆"的美好寓意,诠释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普世祝愿而成为过去和将来的一年年中秋经典。
这是黄河文明中最为美好的文学篇章,它将团圆、思念等浓浓的情谊,贯穿于我们民族文化的始终,同理,他用《营造法式》的法律,确立了古建筑的级别和不同建筑、不同尺寸的美学运用,把儒家礼制思想,融进了建筑文化,用"百尺为形,千尺为势"的道家筑房观念,使建筑与周围环境紧密结合,彼此包容,从而与儒、道、易思想文化相互交融,彼此生辉,达到视觉、美学和意境的高度统一而对后世建筑文化影响深远。
北宋的经济、科技和农业的鼎盛,为黄河流域各朝代的发展做了一个完美的总结,达到了黄河文明的又一个高峰。 她用经济、精神和文化,打破了黄河流域历代中原政权的精神桎梏。如果否定北宋,我们将像迷失的孩子一样,找不到回家的路,更无法将"明月皎洁、对酒当歌"的浪漫,依附于北宋之外的任何一个朝代。
2015年5月22日,《纽约时报》刊登专栏作家克里斯托夫的文章,"从开封到纽约—辉煌如过眼烟云",赞美了971年前的河南开封。
北宋国土面积不大,但成就了汉民族最高的思想文化。尽管北宋太祖、太宗都曾亲自北征,想要收回燕云十六州,可"澶渊之盟"的"苟安",终究使雁门关前的败仗,演化为杨家将流传千年的死守、成为演绎穆桂英挂帅的缘由。
军事上的懦弱,终成"徽钦二帝"的挽歌,他们被掳走后的境遇,使多少后世子孙痛心疾首。
历史的轮回,竟是这样相似、北宋的结局,竟是这样使人唏嘘……。
高峰之后定是滑落,中原政权从此再也与黄河流域无缘,而北宋丞相赵普,依半部《论语》治天下的柔情,也终成黄河流域中原政权的最后一抹绝唱,令两宋以后的无数国人黯然神伤。
秋雨连绵,岁月如梭,那些矗立在芝田镇广袤土地上的皇陵,是否也在倾听着黄河岸边传来的阵阵风雨,欣赏着此后一首首慷慨激昂的民族奋斗之歌。
史学大师陈寅恪先生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经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后逐渐衰微,终必复振。"
作者简历:胡庚辰,郑州市人,大学学历, 职业:导演、编剧,已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多篇,执导影视剧多部,荣获"牡丹奖""五个一"等多项奖项。代表作品:CCTV三十集古装电视连续剧《大唐诗圣》、电影《鬼火》、纪录电影《千年花开的声音》等。

